张崇琛:我拒绝了《百家讲坛》
采访时间:2007年10月16日
采访地点:张崇琛家
人物档案:张崇琛,1943年生,祖籍山东诸城。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甘肃省文史馆馆员,兼任国内多所大学客座教授,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主要著作有《楚辞文化探微》、《中国古代文化史》、《诸葛亮世家》等。
央视《百家讲坛》向张崇琛发出邀请的时候,他拒绝了!
“我是2005年下半年接到《百家讲坛》邀请的,是想让我讲诸葛亮,但我刚退下来,觉得再出什么‘风头’似乎不合适了。后来听他们(央视《百家讲坛》)说同时还邀请了一个讲三国的,那个人也会讲到诸葛亮。”张崇琛说他当时就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易中天。
拒绝了央视《百家讲坛》,但是张崇琛却怎么也无法再拒绝出任“中国屈原学会副会长”一职。就在前不久,在杭州召开的国际楚辞学术研讨会上,他被来自海内外的与会者一致推选为副会长。在楚辞学界,这个职位的意义更多的是在于对学者学术地位的一种认可。
刚从杭州回来的张崇琛又准备出差,近期他将代表甘肃到北京去参加一次高规格的“国学论坛”。
尽管楚辞研究与国学研究都属于中国古代文化研究,但是,就具体研究领域而言,张崇琛还是“跨界”了。
“早有人说我的研究比较杂,这一点我自己也承认。多年来,我所涉及的科研领域大致有四大块:楚辞研究与国学研究之外,还有诸葛亮和《聊斋志异》两大研究领域。”张崇琛说。
楚辞研究领域的著名学者
张崇琛在楚辞研究领域的声名鹊起是与其独特的研究方法分不开的。
“我所追寻的是一种大文化视野下多角度、多层次的综合研究,我将楚辞视为一种百科全书,力图从社会、民俗、历史、地理、美学、方言乃至植物学等角度去探究楚辞。”张崇琛说他的专著《楚辞文化探微》就是在这样一种研究思路下产生的。《楚辞文化探微》对楚辞的丰富文化内涵进行了多方面的发掘与探讨,尤其对楚骚美学、昆仑文化与楚辞关系等的研究具有开创性的意义,被学术界誉为“是一本能反映当代楚辞研究最新成果的学术专著”。
“读过《楚辞》的人,肯定会对其中的‘兰’留有印象,‘兰’在《楚辞》中出现的次数非常多,共42次。但直到今天,还有不少人将这个‘兰’理解为‘四君子’之一的兰花,认为屈原歌咏过的‘兰’就是‘兰花’。这实际是一种误解。《楚辞》中的‘兰’大多是指中药中的佩兰。”楚辞学界认为,张崇琛在其专著中将《楚辞》所咏之“兰”归纳为佩兰、泽兰、木兰、马兰及兰花五种,又运用现代植物学的分类方法及拉丁文的学名以固定之,并深入探讨了楚骚咏兰的文化意蕴,仅此一点,就在楚辞学的研究史上具有开创性意义。还原
一个近真的诸葛亮
“诸葛亮:中国最虚伪的男人”、“诸葛亮是个心胸狭窄、嫉贤妒能之人”……前一段时间,网上出现了不少关于诸葛亮的说法。有人著书品诸葛亮,直言诸葛亮乃一虚伪之徒;也有人认为“魏延十日出子午谷以袭长安之计”是可行的,而诸葛亮拒绝采纳魏延之计则是“嫉贤妒能的心胸狭窄之徒”等等。一时间,诸葛亮又成了一个新的被关注的历史人物。
一般情况下,张崇琛多是沉默的,注重默默做学问的他是不怎么愿意轻易地参与到某种观点的争论之中。但是对有关诸葛亮的争锋,他没有再次表示沉默。
应该说他是有发言权的!
被学术界赞誉为“第一本系统研究诸葛氏家族的著作”———《诸葛亮世家》就是他的又一部广为人知的专著。
在表明自己的观点之前,张崇琛先讲了一件发生在今年暑假的事情。
“一天,我家里突然来了一位陌生人,这个人是从河北来的,是个老师,叫王岳东,专门利用假期从河北来甘肃找我。那么这样一个生人千里迢迢找我究竟是为了何事呀?这位老师说他是专门来拜访我的,因为之前他参与了关于‘魏延之计是否可行与诸葛亮究竟是否为心胸狭窄之徒’的辩论,在多次‘灌水’之后,他的观点也始终无法让其他人信服。后来,他在网上看到了我的关于诸葛亮方面的论述,于是,他就运用我的东西去辩论,结果是他的观点最终胜出,所以,他非常兴奋,就专门跑到兰州来找我了。”
晨报:关于网上对诸葛亮与魏延间的“纠葛”以及“诸葛亮乃一个最虚伪的男人”等等,您有什么看法?
张崇琛:这都是不实之辞。说来说去,无非是诸葛亮没有采纳魏延“十日出子午谷”之计这样一件事。其实,魏延之计在敌情估计、路线选择、军粮供给、时间设想及攻城准备等诸多方面都存在明显的“行军者之大忌”,也就是诸葛亮所说的“悬危”,故其不被诸葛亮采纳是很自然的事情。魏延说他带五千人马“从褒中出,循秦岭而东,当子午而北,不过十日可到长安”,这是极不现实的。子午谷长七百余里,假如魏延从半道入,再加上自褒中至子午道间的四五百里山路,全程已有八百里。这样,部队每天行进的速度都要保持在八十里左右。且不说山路的险阻,全靠架设栈道以行进,单是遇见雨天,就会举步维艰。两年后魏国的曹真也从北往南走过这条路,结果三十余天才走了三百余里。而这三百余里正是魏延所要走的那一段路程。所以,诸葛亮不纳魏延之计正是为北伐大业和蜀国的前途着想,怎么能说是“心胸狭窄”、“嫉贤妒能”呢?
晨报:“一个大帅哥”、“一个高级职业经理人”……这是易中天先生口中的诸葛亮,您怎么看这些观点?或者说,就易中天先生的“诸葛亮”而言,你眼中的诸葛亮与其有不同之处吗?
张崇琛:诸葛亮身高1.84米(汉代一尺约23厘米),单从身高而言,说他是“一个大帅哥”未尝不可。但实事求是地讲,诸葛亮的皮肤有些粗糙,“形细而粗,犹如松柏”,他的脸不似奶油小生的脸。当然了,奶油小生是外润内粗,而诸葛亮则是外粗内润。至于诸葛亮的职业,我只能说他是一代名相,还可以说他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政治家和军事家,并具有完美的人格。
|
晨报:很多人认为就一个历史人物发生这样的交锋与争论是一种无任何意义的举动,您怎么看这种现象?
张崇琛:就一个历史人物所发生的交锋与争论,不自诸葛亮始。其他如对殷纣王、曹操、武则天乃至左宗棠等人的评价,都有过不同的意见。历史是现实的一面镜子,历史人物更是现实中人心仪的对象。而弄清历史人物的本来面目将有助于对传统文化的借鉴与继承。
晨报:就《诸葛亮世家》这部专著而言,从写前到写成,您一直在强调“还原一个近真的诸葛亮”形象。那么,我们想知道,您最终还原了一个怎样“近真”的诸葛亮?
张崇琛:首先我想说,在《诸葛亮世家》中,我的所有叙述都有文献根据,个别细节有一点虚构,但都在后面加以说明,以免误导读者。
根据文献记载,诸葛亮既是著名的政治家和军事家,同时又具有完美的人格,具有中国传统文化所要求的美德。他曾躬耕垄亩,实际从事过农业生产劳动,是一名“村夫”;但他又熟悉中国典籍和思想,能博采各家之长,也是一位典型的知识分子。他既澹泊、宁静,又不放弃建功立业;既风流儒雅,又威严静穆;既温良纯厚,又聪明多智。他曾位至丞相,权大无比,功高盖世;然“专权而不失礼,行君事而国人不疑”。而这一切又皆出之自然,丝毫不假矫饰。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他也能以本色面目出现,既不奢侈,也不故作寒俭之态,甚至还循例娶妾并置田产。他的人格看起来自然平常,实际上难以企及。
晨报:提及易中天,也想到了《百家讲坛》,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百家讲坛》让易中天“一夜走红”。如果没有当初的拒绝,您也许会有这样的“运气”。
张崇琛:我不会有这样的“运气”,因为这是由多方面因素所决定的。
晨报:拒绝了《百家讲坛》,心中有遗憾吗?
张崇琛:不遗憾。
国学 未来及现在我们都需要
“上了点年纪后,我‘收网了’,研究领域收缩了,主要放在国学和区域文化研究方面。”张崇琛笑言,他的“收网”其实也算得上一种“归本”。
上世纪六十年代,张崇琛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后又师从国学大师姜亮夫先生,是国学大师王国维、章太炎的再传弟子。(其老师姜亮夫先生乃王国维的研究生、章太炎的及门弟子。)
说是“归本”,其实对于张崇琛而言是从未“忘本”。如今,在兰州大学、西北师范大学等多所高校所选定的教材中,有一本名为《中国古代文化史》的,就出自张崇琛之手。
晨报:“什么是国学”?关于国学的定义有众多分歧,您能不能说一说您所理解的国学?
张崇琛:“国学”一词,最早见于《周礼·春官·乐师》:“乐师掌国学之政。”实际上,周代的“国学”只是国家创办的贵族子弟学校。汉代以后,国学又称太学,并成为高等学府,一直持续到清末。清末废科举,但随着“西学”的传入,又有人在提倡“国学”。不过这时“国学”的含义已由学校而演变为具有本国特色的学问了。再具体点说,便是以儒学为核心的中国传统文化。1906年章太炎先生在东京发起“国学讲习会”,用的就是这样一种含义。
晨报:未来社会包括现在,我们需要国学吗?
张崇琛:当然需要。
晨报:您刚才讲国学的问题,其实就是儒学与未来社会的相关度的问题,对此,能做一些进一步的阐释吗?
张崇琛:儒学能否适应于未来社会,学术界一直有不同的意见。我的看法是,儒学的若干观念经过新的诠释与转换是可以适应于现实和未来社会的。如:“仁”可以诠释为互相友爱,“礼”可以诠释为良好的道德规范,“诚”可以诠释为诚信,“义”可以诠释为道义、大义等。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精神即“天人合一”与人际和谐,则更对我们今天建设和谐社会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