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黄河大水车又叫“天车”、“翻车”、“灌车”、“老虎车”，是明嘉靖年间由段续研制的适合本地使用的灌溉工具，至今已有近500年历史。兰州水车利用黄河水流自然的冲击力，将水提升20米左右灌溉农田，是古代黄河兰州段重要的水利设施之一。

　　水车传人

　　65岁的段怡村是段续的20代孙。7月初的一天，记者随西固区文化局副局长、文化馆馆长王高成来到桃树坪，段怡村的小院里桃杏挂满枝头，香气四溢。

　　段怡村曾在省冶金厅、乡企局工作过，搞过集体企业，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研究水车，从此一发不可收，退休后更是一头扎进了水车工艺的研究和水车制作当中。他家原来在城里，2000年，他花4万元在桃树坪买了个农家小院，潜心钻研和制作观赏水车。

　　“我对兰州水车有难以割舍的情怀。记得小时候在黄河边玩，看到岸边水车迤逦数十里，是那么震撼人心。那种壮观的景象在黄河边持续存在了几百年，却在短短的几年间就烟消云散，每每想起就有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作为段续的后人，感受尤深。”

　　段怡村说，他小时候家就在黄河边，一出门就能看到二十多轮水车，非常雄伟。新中国成立后，黄河边安装了大批抽水机，“落后”的水车成了过时的灌溉工具，短短几年间，屹立在黄河兰州段的250多轮水车被拆除了，西固新城镇下川村的那一轮是硕果仅存的一轮。

　　段怡村的爷爷当年是水车“做头”(技艺高超并组织制造水车的人)，在世时一直在制作和维修水车。解放后黄河边未增加一轮水车，到段怡村的父亲这一代，“做头”的职业断了。到上世纪80年代，段怡村萌生了恢复水车制作工艺的念头，在其祖父留下的有限的一些资料的基础上，搜集、挖掘整理，并多次到下川那轮老水车处实地查勘，最终绘制出了一张完整的水车制作工艺图，这也是兰州独一无二的一幅水车工艺图纸。

　　在段家客厅的左首，段怡村带记者参观了他仿制的各种规格的观赏水车，这些水车的轮径从0.36米到2.8米不等，小的精致细腻，有家用电风扇般大小，犹如玩具，令人爱不释手。

　　“2004年我申请了专利，注册了‘段公牌’商标，后来又被推举为‘兰州黄河大水车制作技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传承人。”段怡村说，他有一个梦想，希望有一天兰州水车能恢复到它的历史全盛时期，不仅仅是城市的风景线，也应该继续发挥它在农田水利建设上的功能。

　　“在能源短缺的时期，人们会越来越想到水车的好处，用抽水机浇地需要电力还需设专人维护，水车最多需定期在轴承间上点机油，维护成本基本上等于零。”他说，有个村子农产品年产值不到8万元，但付出的水电等费用高达10多万元，可谓得不偿失，如果用水车，就能节约不少成本，祖先传下来的水车，是实实在在的“自来水工程”。

　　段怡村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出外打工了，来电话说这个月回来，他想让儿子学水车制作工艺。同时，他还收了两个徒弟，“不能把老先人留下的技艺丢掉。”

　　“功高如天”

　　在水车博览园里，立着一尊用花岗岩雕成的3米高的段续像。他身着长衣，左手执图纸，右手置于胸前，好像在现场指导水车的建造工程。兰州市地方志编纂办原副主任邓明曾专门撰文记述过段续研制兰州水车一事。

　　段续是兰州段氏明代四进士之一，字绍先，号东川，嘉靖二年(1523年)进士，授都察院云南道御史。明武宗朱厚照“大礼议”廷诤事件中，段续因弹劾席书、桂萼等逢迎皇帝旨意的大臣而惹恼世宗，先被下狱，后贬到河南去当县丞、知县，旋因“卓有政声”升湖广布政使司参议、密云兵备副使，最后以山东按察使司副使(正三品)致仕。

　　据《皋兰县志》载，明代兰州有户1170，口6342，基本上在黄河南岸居住，段家滩、雁滩等东十八家滩还是草木丰茂的夹河滩，未曾开发。段怡村说，老辈人说过，段续研制水车前，人们虽然倚水而居，但因堤高水深，守着黄河喝不上水、吃不上饭的大有人在。

　　段续辞官回兰后，看到家乡民众日子不好过，想起两湖水乡群众利用筒车灌溉农田的情景，遂产生了同样的念头，但黄河河岸太高，水面与农田的垂直距离较高，直接移植筒车不现实，需加大筒车的轮径，为此，段续开始研制黄河大水车，此间先后两下湖广考查。水车制成后，考虑到需用较大的水冲力驱动水车运转，段续又组织人力在水车巷的中部、水车底部开掘深坑，镶砌硬石，使流水形成大的落差，终使庞大沉重的木轮水车运转起来。

　　段续创制的第一轮水车人称“祖宗车”，据邓明考证，该车在段家湾的黄河南河道旁的教场河。教场河里曾有十轮一组的水车，称为“十辆车”，清光绪年间黄河发洪水时其中五轮被冲毁，剩下的五轮人称“五辆车”。段怡村说，老兰州人记忆中的“老虎车”在原来的儿童公园一带，那里原来是从黄河河水分出来的岔道。

　　因段续创制了水车，黄河沿岸包括段家滩、雁滩在内的一些夹河滩才逐步得到开发和发展。到清乾隆三十七年(1772)，兰州人口达到60276户、400546口，现在段家滩、拱星墩等地段姓众多，多为段续辈的后人。段怡村说，有人评价说，水车的研发和推广，对兰州而言相当于四川盆地有都江堰一样，段续“功高如天”，其后多年兰州少有逃荒者，得益于水车。

　　西固水车

　　西固区文化局副局长、文化馆馆长王高成说，据史书记载，上个世纪30年代到40年代是黄河水车的鼎盛时期，上自青海贵德，下至宁夏中卫，总计有水车350多轮。到1952年，兰州还有水车252轮，其中西固有50轮左右。

　　西固水车不是明代建的。清康乾年间，西固瞿家营(现兰炼厂址，清属皋兰县辖境)木工刘功考察了段续水车，非常佩服，遂立志仿制水车造福桑梓。乾隆初年，刘功在今西柳沟石岗河沿修建了首轮水车，几经仿制建成两轮，叫“双车”。在他的带动和指导下，人们在“双车”下游约二里处建了“尕车”、“大车”，后又在“双车”上游约二里处建了“新车”、“西大车”、“高车”，水车在西固遂推广开来，刘功因此被誉为“西固水车第一人”。

　　西固仅存的老水车在黄河南岸，距下川村200米。下川村也有个“水车传人”，叫苏善来。在“苏做头”家里，记者看到家具上摆放着一轮轮径60厘米的小水车，做工非常精细。苏善来说，那是他照河边的大水车仿制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构造和部件一样不缺，整个水车除了轴头的铁箍(叫“袖筒子”)外，其他都是靠木卯连接，一个钉子都没有。

　　王高成说，实用的水车共有72组部件，制作时要用木料50方，但有趣的是，各个部件的名字极少见“木”字，如水车最中间的大轴叫“头子”，木轮外圈的用以承受水冲力的木板叫“挂水”，用以盛水的长方木桶叫“水斗”，外圈用以穿控水斗的一圈弯形木板叫“弯弦”。

　　苏善来说，大水车有36根辐条，与36天罡相和，两根辐条间靠“穿撑”拉紧，靠里又有108根小辐条固定，意为梁山108将“合力”，连接和加固小辐条的则叫“蹬弓子”；架水车的墩架叫“马口”，引渡部位由“引架柱”、“引架拢”，水斗中的倾入的木槽叫“掌盘”，“掌盘”的出水口叫“猪圈门”，把水引向渠道的木槽则叫“慑槽”。

　　苏善来今年43岁，他的爷爷苏永仁和父亲苏明训都是木工，传到他已是第三代了。爷爷从小制作和维修水车，是当地有名的好木匠，“解放前常给人家做家具，包括制作大车(指木制马车)。马车是木轱辘、木轴，从兰州一出西稍门都知道苏做头的轴牲口拉着走十公里都不出汗。”

　　苏善来上小学四五年级时，每次父亲做活他都在旁边看，有时也帮着干些力所能及的事，16岁初中毕业后正式跟父亲做木工活，父亲2001年去世后他“承袭”了“做头”的头衔，他家的木制家具都是他自己打制的，其样式、质料比起邻居从家具店购置的什物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苏善来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和他刚开始做木工活时有点像，他做别的家什时没多大兴趣，做水车时则特来神，凑在跟前把玩个不停，将来有望成为苏家的第四代“做头”。

　　历史的表象

　　今年开春时，下川的大水车开始维修，如今，维修工作已进入尾声，即将完工，苏善来是维修工程的“监工”(技术监督)。站在这个近20米高的庞然大物面前，记者感到自己很渺小。据苏善来说，这轮水车现在仍在农业灌溉中发挥着作用，周围的300亩土地全赖其浇灌，下川人得益匪浅。

　　苏善来说，制作和维修水车非常吃力，也很危险。过去，维修工作一般在初春灌田之前，他爷爷、父亲领着十几号人干活，少则十多天，多则一两个月。实用的水车通常三年换一次弯弦，更换一些朽坏的小辐条，蹬弓子。冬灌后停车时，要把水斗和挂水全部拆掉。每次维修结束，爷爷和父亲都要歇息四五天，才能缓过劲来。苏善来初学时，父亲不让他学做水车，因车太高，怕他出事，后来看到儿子很喜欢且很执著，不得已只得依他。

　　现在，苏善来和段怡村一样，都在制作观赏水车，制作一轮水车最少需耗时一月。段怡村梦想恢复水车的历史盛况，但目前他的困境是一无资金二无场地，志不能伸，心愿难了：“叙利亚有‘水车之邦’之誉，是因为它中部的哈马市至今保留着17轮水车。我们兰州号称‘水车之都’，却把祖先留下的宝贝全扔掉了。可惜啊！”

　　除他们外，兰州段氏家族的后代段发保也在制作观赏水车，此前他已制作了3轮轮径60厘米的小水车，每轮耗时三个月：第一轮被新丝路旅游节收藏了，第二轮送给大哥段发科了，第三轮留在家中。

　　段发保今年68岁，家在东岗镇。“我记得‘始祖车’就在中山桥后面的浮桥那儿，下面有‘老虎车’、‘三辆车’等，‘五辆车’在现在的东湖宾馆、团结新村那儿，现在那里还有个码头，小时候我们还爬上挂水升上去玩跳水呢！”上世纪50年代段发保当兵时还能看到老水车，复员回来时却看不到了，“那时心情很失落，还专门到西固下川去看过剩下的那一轮。”

　　事实上，段怡村恢复水车往日胜景的愿望已经不现实了，如今，在黄河边上，如水车园和水车博览园中，也有十多轮水车，但那些水车只是一种景观，只是一种对历史的记忆。

　　兰州水车园建于1993年，博览园则建于2005年，合计有30多轮大小水车，南京来的游客朱盘根老人说，很漂亮，他就喜欢这些原汁原味的东西。归根结底，现在矗立在黄河边上的这些水车只是历史遗留下的一些现象，历史本身已无法复原了……

[稿源：兰州晨报]